此话一出,便是今夜由她侍寝的意思了。

    只听得咣当一声声响,郑淣抬眼望去,却是莫氏手中的银筷落在了桌上。

    莫氏脸色苍白,慌忙跪地请罪:“嫔妾……嫔妾御前失仪,还请皇上责罚。”

    皇帝的眼风淡淡地扫了过去:“不过是落了一双筷子,叫人换了便是,爱妃何必如此惊恐?起来罢。”

    郑淣瞧见莫氏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,心中不忍——这后宫中的女子素来凭借着皇帝的恩宠而活,可这凉薄的恩宠又能长久到几时呢?

    这天底下的男人大多都薄情,而这龙椅上的天子更是薄情人之中的最最薄情之人,这位娇娇怯怯的莫容华曾被他亲口夸赞是倾城之貌,但是又能如何呢?

    他兴之所至,便金山银山地送了来,万般宠爱,千娇万贵地捧在手心中,恨不得叫天下人都知道,然而兴之所去,便如同一件旧衣一般抛在脑后,连多看一眼便也是天大的恩宠了。

    这后宫中的女子便是如此的卑贱,仰仗这君王这微不足道的恩爱,在这暗黑无光的后宫中一点点的消磨掉自己最美好的青春和光阴。

    皇帝并不再瞧莫容华一眼,只对她促狭一笑道:“朕的赏赐,你可喜欢?”那语气中似是带着一点小孩儿献宝似的欢喜。

    她垂下眸子,谢了一个恩,声音平板至极:“嫔妾喜欢。”

    不过两刻功夫,皇帝便用罢了膳,等到御膳撤下之后,皇帝极自然地朝着她伸出手,道:“走罢,咱们回去了。”

    她并没有将手给他,只是在下头微微屈了一屈膝:“嫔妾领旨。”

    皇帝却并不为忤,反而略略地凑了过来,温和至极:“怎么了?为何突然古板了起来?”不由分说地将她的手握在手中,“走,今儿的月色甚好,朕同你去外头逛逛。”

    说罢,只教了人送了她的狐毛出锋大氅来,亲手与她披上,命人取了一只红纱珠络小灯笼,也不许人跟着,竟然又亲手执了那小灯笼,牵了她的手踏着月光便走出了宫门。

    入了夜,春寒料峭,她随他走着走着,便不由地将自己的狐毛大氅拢紧了些,皇帝低头看了她一眼,伸手乘势将她搂在了怀中,一步步地往前走去。

    今夜本是十六,玉轮当空,一地琼瑶,满池碧玉,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交叠在一起,便好似一个人一般。

    两人慢慢地往前走,四周寂静无声,只余皇帝那描金龙靴踩在白玉路上的钝钝声响,偶尔有一两只寒鸟被皇帝手中那一点星光惊了梦,肃了羽毛往天上飞去。

    她不知为何今日皇帝为何突然改变主意,竟然因为自己一句不痛不痒的打趣话儿,将莫氏抛在了一旁,反倒是要同自己在一处赏月——她本因那莫容华凄凉之色而心情低落,可无论如何,这样的时机于她而言是如此的宝贵,今夜皇帝的兴致仿佛极好,对她也格外的温柔。

    她咬了咬唇,索性朝着那皇帝依偎了过去,下一刻,便觉得自己被他搂得更紧了些,近得似乎两人连一丝缝隙也没有,近得皇帝身上的温度也能隔着厚厚的大氅传过来。

    她不由地有些恍惚,却听得皇帝的声音在她的耳畔低低地响起:“朕很喜欢今晚这月色。”

    她抬眼望去,正好一撇月影儿透过面前的牙道柳径而来,月光果然是分外的好。

    皇帝不再说话,只顾拥着她往前走,两人拐了一个弯儿,她觉得眼前一阔,原来已是到了清珠湖——月光之下,这茫茫的清珠湖之上天宇澄碧,气象清肃,岸边枝疏叶清,水面菰蒲连天,远处的宝榭层楼,重檐攒角都远远地退开了去,叫人仿佛置身的并不是大内宫墙,反倒是云雾缭绕的重山间一般。